「再教育是我尋求尊重的途徑,讓我們的土地卸下人類的欲望與規則。」 “Re-education is the way I pursue respect, so that our land may cast off human desires and constraints” —專訪智利藝術家 Patricia Domínguez

Patricia Domínguez,獲得第十屆 Marta García-Fajardo 國際藝術獎,她從 Puchuncaví 出發,一片被新自由主義摧毀的土地。

在這裡,她的創作融合了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在這次訪談中,這位智利藝術家細細剖析了她追尋靈性的歷程,並作為對生態危機的回應。

二十世紀的智利成為新自由主義的實驗場「皮諾契主義」與「芝加哥男孩」推動的改革,至今仍深刻影響社會。從七〇年代至今,大規模工業化帶來的「犧牲區」,讓土地與社群承受環境與社會的創傷。

Domínguez 出生並創作於其中的 Puchuncaví。她的作品從這片傷痕累累的土地出發,承載了這片地景的印記,將過去與現在重置,去思索及控制改變的可能性。

「再教育是我尋求尊重的途徑,讓我們的土地卸下人類的欲望與規則。」
“Re-education is the way I pursue respect, so that our land may cast off human desires and constraints”

她的作品融合了祖先的靈性智慧與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也回應了現代的生態危機。
在 Las Yerbateras(2023)中,Domínguez 把化妝品批發市場的塑膠殘片轉化成女性陶壺,手裡拿著玫瑰、鼠尾草與聖木,重塑了現代「女性」的形象。

Art Press 帶著六個問題,延續她從材料、女性能量、到科學與靈性的共生,為讀者開啟理解她的另一條路徑。

Matrix vegetal still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rt Press:您的創作長期聚焦於植物與土地,並使用陶土與藥草,您是如何看待這些材料在當代框架中的模樣?以及該如何展現這些媒材在作品結構中的張力?

PD:在作品中的核心概念是:如何擴展我的「宇宙感知器」,如何進入與世界的靈性對話,如何解讀大地與植物的語言,傾聽藥草所蘊含的訊息。

這一切「有生命的事物」正因數位化與體制同質化而逐漸消逝,我覺得我有必要去回應並守護。因此,在我的作品裡,我透過重新編排、重組這世界中的各種物件。

以 Yerbateras 為例(「yerbatera」在南美洲意指以藥草進行療癒的女性),我們曾擁有前哥倫布時期描繪人與植物的器皿圖像,而如今這些圖像逐漸消失,我希望透過作品為它們創造當代的形象,藉此向至今仍持續以植物療癒的女性致敬,並為她們生成新的樣貌。

這些雕塑的元素全部取自我於墨西哥駐村時在化妝品批發市場找到的廉價塑膠製品,
來自中國的進口商品,用來展示美甲的假手、珠寶店用來展示戒指的手模、多色塑膠髮片等……它們原本都是被設計來彰顯女性美麗的消費物件。

而在 Yerbateras 中,轉化為人形,這些女性的化身,不再展示假指甲,而是捧持著自古以來便被用於療癒的藥草:玫瑰、鼠尾草、薑黃、月桂、洋甘菊、聖木等,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數位時代的 yerbateras」。

Madre Drone, 2019,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rt Press:在 Yerbateras 中,像是手、腳和頭髮等身體部位以破碎或肢解的形式出現,這些不完整的形體代表了什麼?療癒、創傷,或者是新生?

PD:一方面,我將它們視為一種「資本主義的黑客」,這些零散的消費物件,被重新拼合為「大地女性」形象,在智利,醫療體系高度私有化,使得就醫成本極為高昂,因此許多人轉而求助於原住民祖傳的植物療法。

然而,在南美洲,藥草也面臨著濫用與誤用。人們前往叢林,將植物視為商業靈感的工具,同時也出現了收取高額金錢卻缺乏專業的「假薩滿」與草率的儀式,更不乏跨國際製藥公司從當地社群掠奪植物與資源,導致傳統生態的毀壞。

資本主義體制不斷的重複利用,將植物的靈性本質剝離,蒸餾出來的僅是能轉化為利潤的部分。

「而被野蠻的金融與資本主義遺棄的部分,正是這些女性雕塑。」
“And the parts abandoned by brutal finance and capitalism are precisely these female sculptures”

Patricia Domínguez Yerbateras, 2023,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對我來說,想像這些能量是一種慰藉,擺脫消費世界的壓迫,這就是我們所處的資本主義世界,並向那些依賴大地能量的人們致敬。

另一方面,這些身體同時帶有一種「變形」的特質,像是被揉捏在一起、努力尋找契合的軀體,它們也讓我聯想到數位化過程中的身體,處於物質與去物質化之間,承受著這種狀態所帶來的不適與矛盾。

Art Press:你如何看待在現代中“靈性”的力量?

PD:我相信我們在當下擁有抵抗的力量,它是關懷、庇護、擁抱並保護生命的能量。

「我的作品靈感來自我的夢境與冥想。」
“My work is inspired by my dreams and meditation”

在我的影像與作品中,我邀請了身邊的女性,包括我的奶奶、姐妹、朋友等參與其中,他們的日常生活專注於照顧土地、守護社群,但正是這樣的身體承載著最真實的力量。

它們不必是既定的符號,不必侷限於瑜伽墊或水晶,而是源自我們各自獨特的內在泉源。

「唯有如此,靈性才不會淪為被消費的樣板,而能真正成為抵抗與療癒的力量。」
“Only in this way can spirituality avoid becoming a commodified template, and instead truly become a force of resistance and healing”

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精神寄託之地,靈性可能存在於與你交織的量子糾纏中,正在滿足於被給予的意象。

Eyes of Plants still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rt Press:您的作品在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游移,彷彿開啟了一條穿越時間的通道,它承載了什麼?

PD:我的作品是「影像的記憶」,也是「影像的儀式」。在其中,當下的記憶被重新詮釋,而人物與動物化做光,盲眼的巨嘴鳥、祖母的雙手,他們彷彿化作一顆水晶球,或是「傳送門」,能將我們帶往另一種時間,一個為行星記憶而存在的時間,一個秩序被顛覆的時間。
進入這些影像就像進入夢境,在那裡我們像是系統被迫關閉,而得到喘息。

我的影像正是嘗試開啟這樣的可能性。例如在 Matrix Vegetal系列,我曾深入叢林,學習植物的靈性與療癒知識,並試圖透過影像將其轉化、留存,讓這些知識得以在另一種媒介中延續。

Madre Drone, 2019, Courtesy of the artist
Eyes of Plants still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Matrix vegetal stills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rt Press:聊聊您與西班牙科爾多瓦工匠合作的感受?

PD:與他們進行合作令人驚嘆,西班牙擁有深厚的陶瓷工藝,這種傳統工藝因快速的消費品項而逐漸衰退,我相信這些容器承載了製作它們的雙手所注入的能量,同時引導著這些力量進入我的作品。

同時,回朔到我的祖先當中,也帶著西班牙的血統,這段基因的旅程,把工藝、身體記憶重新編織在一起。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rt Press:您與CERN和天文觀測站等科學研究機構合作,這些經驗是否改變了您對知識、生活或感知的方式?
科學與靈性能在您的藝術過程中共存嗎?

PD:對我而言,世界本身就是靈性的、神秘的、不可測的。
科學,只是我們嘗試理解這份神秘的途徑之一。
西方的基礎科學是一種方式,就如同叢林中的植物科學也是另一種方式,它們並無高低之分,只是不同的理解方式,一種更偏向理智,另一種更貼近感性。

前往 CERN 對我來說,是一場「靈性科幻」的旅程,我去拜訪世界上最龐大的機器,他們正在拓展我們對現實的理解,這趟旅行像是一場朝聖,透過與物理學家、科學家的對話來延展我的認知,
由此誕生的錄像作品,虛構了一位角色前往這座機器,請求它們「賦予她一種視野」,擴展她的感官。同時也是研究宇宙神秘起源的所在。

在這裡,科學與靈性共存,徹底改變了我對現實的認知,尤其是對空間與量子物理的理解。

「它推動我更深入追問:我們究竟是誰?我們真正連結的,又是什麼?」
“It compels me to probe more deeply: Who are we, really? And what is it that we are truly connected to?”

Courtesy of the artist
Courtesy of the artist

Patricia Domínguez 的作品跨越物種、跨越時間、跨越科學與靈性。

在資本主義的擠壓與數位化的同質化之下,她用影像與雕塑開啟另一種想像—來自大地與植物的智慧。

Patricia Domínguez Green Irises 2019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Patricia Domínguez 為第十屆 Marta García-Fajardo 國際藝術獎 得主。此獎項由西班牙 María José Jove 基金會 FMJJ Art Center 主辦,在 FMJJ 基金會藝術中心的邀請下,我們有機會與 Patricia Domínguez 深入對話,這篇專訪由 Art Press 獨家分享。